本周，一场地方选举牵动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情绪。
德国极右翼政党选择党以43.8%的得票率成为德国东部州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下称“萨安州”）议会第一大党，较2021年的20.8%翻了一倍以上，并创下二战结束以来德国极右翼政党在地方选举中的最高纪录；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下称“基民盟”）得票率仅为17.2%，较5年前的37.1%几乎腰斩，这也是该党在这个州有史以来的最差成绩。
选民抵达德国马格德堡一处投票站。新华社 发
选择党和欧洲极右翼政党欢呼雀跃的同时，一些欧洲政客则充满担忧地发出警告：德国政治传统中避免极右翼政党进入政府体系的“防火墙”正在崩塌。
一场地方层面的选举，为何以如此剧烈的方式撼动欧洲政坛？
01
“向整个德国发出信号”
当地时间9月7日，萨安州统计局公布了该州议会选举的初步结果。与5年前的选举相比，选择党的得票率由20.8%大幅提升至43.8%，获得萨安州共83个议席中的39席，距离单独执政所需的42席仅一步之遥；基民盟得票率则由5年前的37.1%骤降至17.2%，仅获15席。另外，社民党、绿党、左翼党各获8席，新兴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下称“瓦盟”）获5席。
选择党将本次选举视为一场大胜。该党在萨安州的首席候选人西格蒙德在选举后表示，此次胜利是一场“执政授权”。他同时表示，这不仅关乎萨安州，而是“向整个德国发出的信号”。
基民盟则对在萨安州的惨败表示“震惊”。默茨7日在记者会上直言，本届萨安州议会选举是基民盟“多年来乃至几十年来最惨重的选举失败”，同时称“这必然会带来后果”。基民盟成员、德国前总理默克尔也紧急发声：“这简直令人震惊……我们正亲历着德国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
在德国马格德堡拍摄的一处投票站。新华社 发
从在德国政治中扮演的角色看，萨安州属于一个相对“边缘”的州：萨安州人口约210万，占德国总人口的2.5%左右，在经济、政治和文化层面的地位相对而言并不显著。那么，此次萨安州选情为何牵动德国政坛神经？
曾旅居萨安州的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德语国家研究中心研究员、副教授杜卫华表示，萨安州选情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其反映出德国的政治架构在发生变化。近年来，由于经济不景气、移民等问题突出，越来越多德国选民对长期在萨安州执政的基民盟感到失望，政治倾向走向极端化。“不管是走向极左翼政党，还是走向以选择党为代表的极右翼政党，其实都是这一极化倾向的表现。”
对德国传统政党而言，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一次选举输掉多少百分点，而是越来越多选民开始认为，传统政党已经无法有效回应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近年来，选择党高喊“德国优先”口号，提出严格限制移民、提高德国本土居民福利待遇、带领德国退出欧盟等政策主张，借此吸引对执政党“失望”的选民。2024年，选择党在图林根州、萨克森州击败基民盟等主流政党，在州议会选举中的得票率均排名第一，就已引发过德国政坛震动。今年9月公布的最新民调显示，选择党在全德国的民调支持率冲高到29%，成为德国支持度最高的单一政党。
02
“防火墙”面临严峻考验
从政治倾向看，选择党被认为具有突出的民粹主义色彩。目前，萨安州、萨克森州和图林根州已将各州的选择党团体列为极右翼组织。
由于历史原因，德国社会对极右翼和民粹主义高度敏感，各主流政党均明确表示不会与以选择党为首的极右翼政党进行合作，不会依靠德国选择党的议会支持取得执政权，也尽可能避免让这一被视为极右翼的政党进入政府体系。这一“防火墙”机制虽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禁令，却是德国主流政党长期形成的一项政治共识。
但是，随着选择党成为州议会第一大党，“防火墙”机制还能在多大程度上阻止其成为政治议程的中心？
在德国柏林，游客在勃兰登堡门附近行走。新华社 发
“在萨安州，其他政党达成组阁门槛的难度比较大，已成为州议会第一大党的选择党成了绕不开的议题。”杜卫华表示，所谓“防火墙”是德国联邦层面各主流政党的共识，但在地方政府层面，“防火墙”是否具有实操性仍要打个问号。
在此次萨安州议会选举中获得5席的瓦盟，近期明确表态拒绝“防火墙”。该党在萨安州的首席候选人舒尔茨称“将与所有政党进行对话”，同时批评此前其他政党拒绝与选择党对话的行为是“一种恶劣的政治作风”。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伍慧萍指出，近年来德国经济增长疲弱，就业形势恶化，汽车、钢铁、机械制造等传统优势产业均陷入困境，以选择党为代表的右翼民粹和极右翼力量借此发力，声势不断壮大。“这一现象给德国政治造成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不仅体现在一些州的政治版图将发生变动，以及主流政党围绕‘防火墙’的争论愈发激烈，还在于在右翼思潮不断发展的背景下，主流政党的政治倾向也会跟着变化。”
在选择党崛起的压力下，德国执政联盟的部分政策也在趋于保守化。例如，德国、荷兰、奥地利、丹麦和希腊五国近日宣布，将推动2027年将非法移民送往在欧盟以外设立的“遣返中心”，这一举措被视为德国执政联盟在移民议题上政策日益收紧的信号。
伍慧萍说：“右翼民粹政党所关注和炒作的一些议题，确实契合了选民的诉求。在此背景下，主流政党也开始吸收其部分政治主张，这使得主流政党的政策纲领路线也开始趋于保守。这意味着，一些曾被视为德国政治中广泛共识的内容，如今已发生松动。”
03
欧洲拉响“警报”
在选择党赢得近期萨安州议会选举后，与该党意识形态相近的多个欧洲政党表现雀跃。来自极右翼政党组织的意大利副总理萨尔维尼宣称：“另一个欧洲是可能的。”奥地利自由党主席基克尔则表示，选民已摧毁了围绕德国选择党的政治“防火墙”。
近年来，多个极右翼和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在欧洲国家的选举中取得突破性进展。2022年，意大利兄弟党成为该国议会第一大党，并在同年组成二战后意大利首个极右翼政府；2023年，荷兰自由党在选举后成为众议院第一大党；2024年，奥地利自由党在选举后成为国民议会第一大党。在法国，离下届总统选举首轮投票还有不到8个月，由极右翼政党领导的国民联盟候选人勒庞在最新民调中以35%的支持率，在各总统候选人中领跑。
一股“极右翼席卷欧洲”的担忧情绪在欧洲蔓延。欧洲多国政府在此次德国地方选举后，不约而同地拉响“警报”。
游客在德国首都柏林国会大厦外参观。新华社 发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表示，在德国萨安州发生的事“是一个警告，也是一次证实，警告我们极右翼的威胁正在欧洲和世界范围内蔓延”。法国欧洲事务部长哈达德称，德国地方选举中极右翼获胜，对欧洲而言是“一个严峻的时刻”。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转发了德国电视台的选举预测图。此前，美国副总统万斯曾在选举前公开为选择党发声。有分析认为，主张“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和高喊“德国优先”的选择党之间，存在微妙的政治共鸣。
伍慧萍认为，欧美右翼民粹力量之间实际存在一定联动作用。选择党的此次选举胜利，或对其他极右翼和右翼民粹政党选情产生利好。但她也指出，尽管上述政党存在一定程度的互动和合作，但实际没有维持一种紧密的互动关系，反而存在“高度分裂”的迹象。例如，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多个欧洲极右翼政党对特朗普政府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行动发表批评。
“欧美的右翼民粹力量之间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等问题，有很多争执和口角。这是这些政党‘本国优先’主张的底色使然。”伍慧萍说。
伍慧萍指出，无论欧美极右翼和右翼民粹力量能否实现“合纵连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一股更加保守的思潮正在欧洲形成。以“本国优先”为代表的理念倾向，已经在整个欧洲政坛乃至社会中蔓延。
采写：南方+记者 泠汐
策划：张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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